母亲出狱那天，我早早等在了监狱门口。
铁门推开，她看见我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别过脸去，枯瘦的脸上写满厌弃。
“我早就和你断绝母女关系了，不劳你假好心来接我！”
“我死在外头都和你没关系！只要你不出现在我眼前，我死也死得安生！”
我没理会她话里的刺，只静静上前，将一朵红花，别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。
“这朵小红花，送给世上最勇敢的妈妈，谢谢她一次又一次救了我。”
“救你？我从来都没想救你！”
她抬手就朝我打来，“要不是你，我怎么会坐牢？你还给我戴红花，是不是咒我死？！”
“还不快滚！我让你滚！你要是不滚，我就吊死在监狱门口！”
她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我，仿佛在看血海深仇的敌人。
医生说，妈妈患了抑郁症。
我不敢再刺激她，只是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我走，你不要生气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。
背后传来她嘶哑的骂声，
“赶紧滚！没了你……我日子才过的舒坦！”
我没有回头。
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下来，烫得脸颊生疼。
你撒谎。
妈妈。
你明明……过得一点也不好。
……
泪越流越凶，我却越走越快。
直到拐过弯，确认她看不见我了，才悄悄折返。
她还呆站在原地，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我。
过了会儿，想起胸前那朵小红花，伸手就想扯掉。
扯了几次，没扯下来，倒揪碎了几片花瓣。
她盯着掉落的红色，脚一跺，骂得更狠了。
我以为她会踩进泥里，转身走掉。
谁知她忽然弯下腰，一片、一片，把碎花瓣拾起来，小心塞进贴身的衣兜。
我死死捂住嘴，不敢哭出声。
妈妈，我就知道，你是骗我的，你根本就不舍得弄丢我送的花。
她捡完了，攥着旧包袱，一瘸一拐往前去。
我悄悄跟在后面。
像小时候那样，一步一步，踩着她的影子。
那时的她，温柔爱笑，眼里像藏了光。
每当我做好一件小事，她就会变出一朵小红花，轻轻贴在我额头或手背上：
“囡囡会自己穿衣服啦，奖励一朵小红花！”
“摔跤都没哭，我们囡囡真勇敢！”
上学后考第一，奖状旁边，永远有她做的大红花。
那时候，虽然父亲不常回家，可日子是裹着蜜的。
那些回忆太亮太暖，像偷来的一场梦，美好得不真实。
可现在，她那么瘦，那么小，背佝偻得像片枯叶，走一步路都颤颤巍巍，却还是倔得让人心酸。
她挪到最近的垃圾桶旁，开始翻找能吃的东西。
母喂子长大，子养母到老。
我再也躲不住。
刚迈出一步，几个年轻学生路过。
“奶奶，您的儿女呢？”
我的脚步骤然顿住，她看见我，会受刺激的。
母亲挺了挺佝偻的背，露出胸前的小红花，声音都亮了些：
“我女儿是京大毕业的，当了法官，可厉害了……”
“我儿子……我儿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倏地暗下去，
“要是他还在……也该像你们这么大了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渐渐低得听不清。
学生们互相看了看，小声说：“可能精神不太好吧……真可怜。”
他们塞给她面包和水，匆匆去上学了。
人散了，只留她站在原地，抱着那袋面包，忽然呜咽起来。
“我有罪……我是杀人犯……我根本没有女儿……”
我在角落的阴影里，和她一样，哭得浑身颤抖，不住的摇头。
妈妈，你的女儿一直都在啊。
只是。
你为了让她好好的活下去，不敢认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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